台語文的文學發展,其實比大部分 ROC 教科書上寫的都還要更早、更廣泛、更多元,沒辦法,畢竟能閱讀 Pe̍h-ōe-jī(白話字)的人仍然是相對少數,但,不是這樣就是抹除它的價值和他曾經在台灣這座島上的歷史與文化的藉口,這個連載,將分享幾篇意義重大的 Pe̍h-ōe-jī 文學作品,和讀者們分享,也邀請各位先讀原文 Pe̍h-ōe-jī(邊聽錄音邊看或是對照漢羅版本一起看),體驗原汁原味的台語文,真的都看不懂,再來看華文的版本。

Pe̍h-ōe-jī(白話字)的首都——台南(上)
雖然用華文來這一篇有點尷尬,不過,設定這樣的內容,是想給不諳 Pe̍h-ōe-jī、不熟台語文的讀者來了解曾經在這座島嶼上極為重要的書寫系統,未曾接受台語文教育的人剛聽到這個「白話字」,可能還會以為是中國白話文運動的「白話文」,但其實是完全不相關的兩回事,Pe̍h-ōe-jī 就是 Pe̍h-ōe-jī,也不是白話字,至少我們知道,自1885年《TÂI-OÂN HÚ-SIÂⁿ KAU-HÒE-PÒ(台灣府城教會報)》創刊,這樣用台語書寫的文字,已經傳承136年了!甚麼?沒人在寫了?現在的台語版《Wikipedia》自2004年創辦以來,已經書寫430,845篇條目了,而他所選擇的文字,正是 P…
如果不曉得甚麼是 Pe̍h-ōe-jī(白話字)請先參考本篇系列上篇。

先前有提及《Tâi-oân Hú-siâⁿ Kàu-hōe-pò(台灣府城教會報)》在1885年創刊,被認為台灣最早的報紙、也是用 Pe̍h-ōe-jī、也就是台語文書寫的報紙,也因為時間很早,裡頭有許多台灣的第一,最早的自由詩、最早的小說、最早的報導文學、最早的徵文比賽⋯⋯,今日所挑選的文章〈Ji̍t-pún ê Koài-sū(日本的怪事)〉,便是最早的小說,或說是極短篇、還是散文(但,在 Pe̍h-ōe-jī 的世界適用這樣的華文規範嗎? )。

這篇故事〈Ji̍t-pún ê Koài-sū〉刊載於1886年正月,也是《Tâi-oân Hú-siâⁿ Kàu-hōe-pò》第7期,這篇文章並沒有寫下作者是誰,也不曉得這是一篇創作、還是日本傳說故事的翻譯,我們就先來看當初報紙印刷的模樣、再看一下原文、對照翻譯。

Ji̍t-pún ê koài-sū

Pe̍h-ōe-jī 原文

Chha-put-to cha̍p-nî-chêng, tī Ji̍t-pún ê chng-siā ū chi̍t-lâng khì hioh tī hit kheh-tiàm, tī hia chia̍h hó-mi̍h, iā toà hó só͘-chāi, chhiáⁿ lâng lâi chhoe-siau chhiùn-khek, lim-chiú khoài-lo̍k chi̍t-tiûⁿ. Kàu beh khùn ê sî, hoan-hù tiàm-chú, kah I bîn-á-chài 11 tiám chêng tio̍h kiò I chin-sîn. Hit ê tiàm-chú chiū chiàu i-ê oē, kàu hit-sî ji̍p-khì beh kiò I; khoàⁿ-kìⁿ bîn-chhn̂g-chêng soan-chhut chi̍t-ki hô͘-lî boé, hut-jiân kiaⁿ kàu bē-kò͘--tit, suî-sî cháu-chhut-lâi, phah-sǹg hit-ê lâng-kheh tek-khak sī iau-koài. Ka-tī teh siūⁿ--kioh m̄-kú ū hoan-hù I, nā bô kiò i, iū kiaⁿ-liáu hō͘ i koè-siàu khiàn-chek. Ko͘-put-chiong koh-chài ji̍p-khì, chiū khoàⁿ hit-ê lâng-kheh chē tī bîn-chhn̂g, teh chia̍h hun. Hit-ê lâng-kheh khoàⁿ-kìⁿ tiàm-chú sim-sîn tah-hiahⁿ, chiū mn̄g i, Lí ū ji̍p-lâi chia khoàⁿ-kìⁿ sáⁿ-hoè? Tāi-seng tiàm-chú m̄-káⁿ kóng, kan-ta the-sî kóng, Bô--ah, Bô--ah! Hit-ê lâng-kheh koh kóng, Lí tek-khak ū khoàⁿ-kìⁿ sím-mi̍h--leh; lí tio̍h bêng-bêng kā goá kóng. Hit-ê tiàm-chú jiân-āu chiah kā i kóng láu-si̍t, Goá ū khoàⁿ-kìⁿ chi̍t-ki hô͘-lî boé. Hit-ê lâng-kheh chiah ìn i kóng, Hm̄-hm̄, lí taⁿ í-keng ū khoàⁿ-kìⁿ, goá put-hông si̍t-chāi kā lí kóng. Goá chiū-sī lāu hô͘-lî, siông-sî tiàm tī soaⁿ-ni̍h; chit-tia̍p lâi chia sī beh pān tāi-chì. Lí só͘-khoàⁿ só͘-thiaⁿ chit-hō sū, lí toàn-toàn m̄-thang kā lâng kóng. Lí nā kó-jiân án-ni, sio̍k-hō͘ lí put-lūn ū chîⁿ hē tī biō--ni̍h, goá beh hō͘ lí ke chi̍t-poē. Kóng liáu chiū chò i khí-sin, lóng bô poàⁿ-îⁿ só͘ huì hō͘ i; hit ê tiàm-chú iā m̄-káⁿ kā I the̍h. Thèng-hāu kàu bîn-á-chài chiū chin-chiàⁿ the̍h 50 chîⁿ hē tī biō--ni̍h chhì-khoàⁿ; kàu āu--ji̍t lâi khoàⁿ, kó-jiân ū pìⁿ chi̍t-pah. Hē kàu kuì-nā ji̍t, iû-goân sī án-ni, chāi hit-ê tiàm-chú put-chí chhim-sìn lah. Sim-koaⁿ ná tham, kàu lō͘-boé chiū khioh kàu 100 kho͘; koh khì hē hia. Kàu bîn-á-chài khì khoàⁿ, m̄-nā bô ke, hām i ka-tī-ê iā soà bô--khì. iáu-kú m̄ sí-sim, chiū koh khì hē chi̍t-pái, keh-ji̍t khì-khoàⁿ, iû-goân sī bô--khì; hit-ê lâng sêng-si̍t m̄-sī hô͘-lî, put-kò sī chai in ū tuì-tiōng hit-ê khiàn-sńg, só͘-í chhoē chit-ê phāng lâi choán-chia̍h--i.

各位可以一邊聽 SoundCloud 錄音,一邊跟上 Pe̍h-ōe-jī。

漢羅翻譯

差不多十年前,佇日本ê庄社有一人去歇佇hit客店,佇遐食好物,也蹛好所在,請人來吹簫唱曲,啉酒快樂一場。到beh睏ê時,吩咐店主,kah伊明仔載11點鐘著叫伊精神。彼个店主就照伊ê話,到彼時入去beh叫伊;看見眠床前soan出一支狐狸尾,忽然驚到袂顧得,隨時走出來,拍算彼个人客的確是妖怪。家己teh想--kioh毋過有吩咐伊,若無叫伊,又驚了予伊koè-siàu譴責。姑不將閣再入去,就看彼个人客坐佇眠床,teh食薰。彼个人客看見店主心神搭嚇,就問伊,你有入來遮看見啥貨?事先店主毋敢講:kan-ta推辭講:無--ah,無--ah!彼个人客閣講:你的確有看見甚乜--leh;你著明明kā我講。彼个店主然後chiah kā伊講老實,我有看見一支狐狸尾。彼个人客chiah應伊講,Hm̄-hm̄,你taⁿ已經有看見,我不妨實在kā你講。我就是老狐狸,常時踮佇山裡; chit-tia̍p來遮是beh辦代誌。你所看所聽chit號事,你斷斷毋通kā人講。你若果然按呢,sio̍k-hō͘你不論有錢hē佇廟--ni̍h,我beh予你加一倍。講了就做伊起身,攏無半圓所費予伊; 彼个店主也毋敢kā伊提。 聽候到明仔載就真正提50錢hē佇廟--ni̍h試看;到後--日來看,果然有變一百。Hē到幾若日,猶原是按呢,在彼个店主不止深信lah。心肝ná 貪,到路尾就拾到100遐;閣去hē遐。到明仔載去看,毋若無加,hām伊家治ê也紲無去。猶久毋死心,就閣去hē一擺,隔日去看,猶原是無去;彼个人誠實毋是狐狸,不過是知in有對重彼个khiàn-sńg,所以揣這个縫來賺食伊。——《日本ê怪事》at 台灣白話字文獻館

華文翻譯

大概十年前,在日本的一個村落,有一人要去旅館投宿,在那裡吃美食、也住在很好的環境,請人來吹簫唱曲,喝酒,快樂一場,要入睡的時候,吩咐店主,請他明天11點把他叫醒,那個店主就照他的話,準時進去叫他,卻看見床前竄出一條狐狸尾巴,嚇一個失神,趕緊跑走,心想那個客人一定是妖怪。心有餘悸時卻想起他有交代,如果超過時間會被罵,只好再進去,就看到客人坐在床前抽菸,客人看見店主心神不寧,就問他,你是不是有進來看到甚麼?一開始,店主不敢講,只是推說,沒有啦!沒有啦!那個客人又說,你一定有看見甚麼對吧,你就坦白跟我說吧,那個店主後來才敢講出事實,我有看見一條狐狸的尾巴。那個客人回應說,嗯、嗯,既然你已經看到了,我不妨就跟你說吧。我就是老狐狸,平常都在山中,這次來這裡是要辦事情,你看到的、聽到的任何事情,絕對不能跟別人說,你如果照我說的做,以後,如果你把錢放在廟裡,我會讓它增加一倍,話講完,他就起身離開,沒付半點錢給他,那個店主也不敢跟他拿。等到隔天,就真的拿50塊放在廟裡試試看,後天去看,真的變100塊,放了好幾天,都一直是這樣,那個店主就這樣深信不移,起貪念,把100塊,放進去,隔天去看,結果沒有增加,連他自己的份也不見了,仍不死心,就又再去放一次,隔天,仍然消失,那個人其實不是狐狸,只不過是知道他害怕鬼神,所以找一個方法來詐騙他。


從 13:13 開始播放,Podcast「耶穌講台語」用台語解說這篇文章。

就如同 Podcast 所說,目前找到最早的文字紀錄小說,就是這一篇,也許更早還有、或是沒被印出來(口傳),從這樣的文獻,我們可以得知一件事情,就是,如果我們穿越時空回到135年前的台灣,用現代的台語,是可以溝通的,但也有許多用詞已經消失(或是文學和口語本來就會有差距),Pe̍h-ōe-jī 的特色是我手寫我口,如果是漢字書寫,有可能,我們會不曉得他的音調是在哪裡,所以,Pe̍h-ōe-jī 也是一個很珍貴的聲音資料庫。

也可以想像,仍然有許多漢學的時代,許多來自大清的書籍,雖然看漢字可以懂,也全部用台語唸得出來,但一般的人聽不到、也不曉得是甚麼意思,Pe̍h-ōe-jī 確實從民間的口語,去紀錄、書寫,如實呈現百年前的庶民心聲。

Nam Quốc Văn - 【越南想想】蛤?!五四運動是受越南及台灣啟發 - 想想Thinking Taiwan - 想想台灣,想想未來
中國於1919年5月4日爆發了「外抗強權、內除國賊」的五四運動。五四運動包含了政治和文化二層次議題。有人主張五四運動源自陳獨秀、魯迅或胡適等人的新文化運動主張。事實上,就時間點來看,中國的五四運動遠遠落後於越南及台灣的新文化運動。或許我們可以說,中國的五四運動其實是受越南及台灣的間接影響才得到啟發。 有不少歷史學者把新文化運動起源標記在1915年陳獨秀創辦《青年雜誌》。也有人歸功於胡適的〈文學改良
台灣人用白話來創造文學的歷史,本來就比中國還早!在十七世紀荷蘭時代用羅馬字書寫的新港文,就是Siraya族的白話文。公元一八八五年用羅馬字發行的台灣第一份報紙《台灣府城教會報》,就是台語白話文的報紙;這份報紙於一八八六年一月第七期,曾發表一篇台語白話小說,標題為〈日本的怪事〉,這篇小說比魯迅的白話小說〈狂人日記〉(一九一八)或是胡適〈文學改良芻議〉(一九一七)早三十幾年!——蔣為文〈國共不都肯定五四白話文運動?〉《自由時報》

〈日本的怪事〉已經呈現出市井小民能理解的白話文學,這也是為甚麼也有人倡議,台灣的白話字運動,比中國還來得早許多,新文學運動也早在胡適之前就展開。人們把日常對話中的故事,寫成文字,也有了現代小說該有的結構,故事有起承轉合,也有主角兩位,有空間、有物品,還有對人世間的勸戒。

  • 起:來到旅館的客人,吩咐11點 Morning Call
  • 承:叫客人起床卻發現是狐狸,被交代不能說出去
  • 轉:不說出去,就能獲得放5塊變10塊的好處
  • 合:因為貪念所有的錢都沒了

儘管故事非常的短,卻也非常的醒世,我想,在《Tâi-oân Hú-siâⁿ Kàu-hōe-pò(台灣府城教會報)》剛發行到第七期,仍然有許多人還在學習 Pe̍h-ōe-jī,這樣簡短,又能發人深省的異國故事,也許滿適合那個時代的讀者吧?不過也讓人好奇,這樣的故事,到底是誰寫的?為甚麼沒標作者姓名?這是作者的自創、還是口耳相傳的故事?

在妖怪文化豐富的日本,到現代衍生了許多動漫,像是《鬼燈的冷徹》裡頭的狐狸就可以化成人形,稻荷神的信仰也將狐狸視為使者,也許或許是真的來自日本的傳說?


生詞

  1. khiàn-chek:譴責
  2. the-sî:推辭
  3. put-hông:不妨
  4. siông-sî:常時
  5. sio̍k-hō͘:以後;此後
  6. Thèng-hāu:等待
  7. khiàn-sńg:忌誨、迷信

POJ 讀書會

關於 Pe̍h-ōe-jī 虛擬讀書會系列

你能想像嗎?台灣最早的報紙,用 Pe̍h-ōe-jī(白話字)書寫,自1885年創刊,至今仍然在發行(儘管在國民黨政府時期禁止並改為華文),有許多的第一,在這裡出現,最早的自由詩、最早的報導文學、最早的散文⋯⋯,跨越大清、日本、與戰後,保存了許多台灣本土的文化與記憶,本虛擬讀書會專欄,想邀請大家,一次認識一篇曾經刊登在上頭的內容,追尋曾經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