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半島、半島與世界(中)——吳登榮 x 張碧英 對談
上回我們介紹了恆春半島歌謠在歷史上的形成。這次,我們更想了解目前重要的歌謠保存者:張碧英、吳登榮,聽他們介紹30年來的發展與現代傳唱的演變。
「恆春民謠上蓋好、希望大家來甲學。此是台灣一項寶、恒春即有别位無。」— 吳登榮
歌謠從台北紅回恆春的七〇年代
說起學習民謠的契機,兩人的故事都與被形容為「吟遊詩人」的傳奇歌者陳達有關聯。代表滿州民謠的張碧英,因公公與陳達結拜為兄弟,昔日陳達常受邀到家中作客,她也因此開始接觸歌謠。吳登榮則與大樹房(大光)陳達同鄉,從小聽他唱曲,在耳濡目染下自學而成。對在地人而言,民謠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工作、農耕、休憩、節慶時,信手拈來古調、填上歌詞,既是往日的休閒娛樂,也映照出當時農村與海港的百態。

然而,到了張碧英、吳登榮的年代,半島也跟著邁向工商社會。「歌謠」這文化一度被埋沒,直到1967年音樂家許常惠的民歌採集隊找到了陳達,邀請他北上錄音,透過報章雜誌的宣傳,恆春半島歌謠才大舉傳到北台灣,並在七〇年代末掀起一股熱潮。現在知名歌手,如:北投的陳明章、台南的周定邦,也都曾來到半島拜師學藝。
張碧英演唱〈楓港老調〉,歌詞訴說男女交往要積極、不能躊躇不前。
從頂港紅回下港,恆春半島歌謠在故鄉迎來下一波熱潮是在九〇年代初。張碧英與吳登榮正是在這個時期,一面投入歌謠學習、一面扛起傳承的行列。隨著社區發展與文化推動,可以說,2026年當代的半島歌謠榮景,源頭正是30年前的文藝復興。滿州與恆春,兩個重要的歌謠傳承聚落,透過滿州民謠協進會與恆春思想起民謠促進會,成為現代最重要的推廣組織。


從滿州、恆春歌謠推手回顧半島古調如何重生傳承。
張碧英
1947年生的恆春頭溝人,1967年結婚移居滿州後,夫妻兩人受到音樂教授鍾明昆的影響,接下傳承滿州民謠的使命,自1996年開始採集、教學歌謠。2018年推動「滿州民謠館」、2020年「滿州聲音博物館」的誕生。2022年獲認定為重要傳統表演藝術滿州民謠保存者。
吳登榮
1952年生的恆春大光人,為陳達鄰居。1999年起隨吳燦崑、朱丁順學習月琴彈唱。琴藝融合陳達的即興唸唱,2024年獲認定為恆春民謠保存者,演出風格表現強烈自由發展個人風格。除了教學古調以外,也會自己製作月琴,甚至研發可折疊方便攜帶的月琴。

毒:恆春、滿州人是不是從小就會唱這些民謠?
張:沒有這麼簡單啦!我是嫁到滿州以後,才有機會接觸的。
吳:小時候也是無意聽陳達唱,後來才慢慢自己學。
張:剛開始學唱曲而已、搭配月琴彈唱則是到90年代加入協會後。
吳:而且會唱之後還要學會創作,真正理解歌謠是靠從小聽到大的經驗。
毒:對上一輩民謠的印象?
吳:陳英、陳達、鍾明昆、張日貴、朱丁順這些人都很重要。
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他們的唱法透過不同世代、不同特色傳下來,不能斷掉。
吳:像陳達琴歌交替、節奏自由的唸唱;朱丁順獨特的嗓音和生命經驗。不同的曲調隨著時代慢慢演變,每一位都在不同時期留下各自的印記,讓後來的人能透過他們的錄音,聽見不同時代的風景。
張:有的人是用唱的方式在說故事,有的人則是將古調和自己的特色結合。不過都保留了我們滿州、或是恆春的風情。
毒:平時如何尋找作詞、唱歌的靈感?
張:受邀去廟會、節慶演出,得跟隨主辦單位改編歌詞,讓聽眾能有共鳴。跑越多地方演出,就會有越多的寫作靈感。如今我已經創作一百多首了。
吳:靈感常常是臨時出現!我也是在現場演出的舞台累積經驗。不過我比較少把它寫下來,多半是將自己的體會和感動,臨場改編融入歌曲中。
張:我盡量都寫下來、讓文字可以繼續傳承。像是《阿媽講故事乎恁聽》有聲書,就是用七字仔紀念鍾明昆。寫人物、寫風景、寫別人的故事,也寫自己的故事。吳:有時候我也會把古調做些調整、配合演出,就衍生出新的作品。
張:但我們的詞就要盡量白話,這不僅是我們的特色,也是讓大家能聽得懂、一起唱。
張:還記得2022年獲得滿州民謠保存者前,第一次接觸專業的創作的訓練,參加文化部文資局重要傳統表演藝術傳習計畫!感覺就像上大學,每天都要唱歌、交作業。從那時起,才真正投入大量創作;考試的時候還要抽籤,歌詞得完全記在腦子裡,不能看譜。
吳:我則是在2024年成為恆春民謠保存者,除了學習傳唱歌謠的技術,也將自己的手藝貢獻在自製月琴、撥弦器。
「收錄在2025年發行的《春城小唱》一曲〈四季春〉,原稱為「大調」。歌詞常以四季、花草而改稱為「四季春」。吳登榮以「自我紹介」為題,講述自己與陳達在大光月琴、燒酒的相伴日常。」
九〇年代在地推動歌謠復興
在文化傳承這條路上,尤其是面對現代社會的挑戰,兩人都已經走過30年的歲月。九〇年代,張碧英與當時擔任協會總幹事的潘正行夫妻一起投入推廣工作,兩人開車接送台南師專音樂系教授鍾明昆下鄉採集錄音、到各村教學,也陸續成立民謠傳習班、出版專輯,並推動滿州民謠在2012年成為文化部公告的國內重要傳統表演藝術項目。對滿州民謠的傳唱與保存影響深遠,也奠定了現代滿州歌謠的根基。
1989年,恆春思想起民謠促進會正式成立。由在地人吳燦崑受邀擔任指導老師,他常說:「不能不傳承母親的歌謠。」除了在大光國小成立民謠社,他也投入了當時文建會的傳習計畫,不分男女老少、會不會唱,都廣邀社區居民報名。吳登榮從小聽陳達唱曲,卻只是會聽不會唱;當兵完、回到恆春,因獲選為幹事,原本只是想著「老了以後有把琴可以自娛」沒想到後來投入越來越深。隨著朱丁順後來也加入社區教學的行列,吳登榮以自學而來的 freestyle 唱法,試圖把古老歌謠唱進現代生活,甚至在2014年與藍調融合演出;吳登榮也逐漸走入校園、社區教學,甚至自己動手製作月琴。
雖然說一首簡單的在地歌曲〈思想枝〉幾乎人人耳熟,卻很少有人真正會唱。真正開口唱才知道難在哪裡。「近廟欺神、不知家己ê寶佇佗位。」正是因為九〇年代前在地人未必懂得珍惜自己家鄉的珍貴的歌謠文化,直到陳達赴台北錄音、透過外地人的讚嘆,大家才驚覺身邊重要的事物。張碧英與吳登榮兩人在拓荒的歷程中、教學歌謠的路上,用半哄半騙的方式邀請居民接觸歌謠,像是「學會了,琴就是你的」的手法,或是展開各鄉村的巡迴教學、分發免費的錄音帶。期盼就是每個社區都有自己傳唱的歌謠,能繼續組團演出。在卡拉OK正流行的年代,許多人反而因為接觸了流行音樂,更不願意學習在地文化。三十年過去,兩人都有同樣的體會:終究還是要自己有心、有熱情,才學得下去。
「滿州鄉啊好所在,美麗溫暖可愛咱故鄉。民情樸素人正直,勤儉又拍拚真愛鄉。東爿海墘佳樂水、仙人石鼎好煮魚;瞭望日出太平洋、觀賞月娘南十字星。嗨呦嗨呦嗨呦嗨呦,男女老幼來跳舞!」
毒:那麼,滿州跟恆春的民謠,到底有什麼不同?
張:我們是聽就會分辨了!像是滿州會唱:「思想——起——。」
吳:恆春這邊是:「思啊想——枝。」每個地方的腔調都有自己的特色。
張:就像同樣是白飯,我們用五號、他們是七號,種子不同但煮出來同樣是飯。
吳:口音跟在地用詞也有關係,像「哪裡」這個詞,這邊說 tah,滿州就說 toeh-lo͘h。
張:滿州民謠因為融入一些客家的音調,所以也有不同的唱法。
吳:有些人的特色就是這樣,他的唱腔已經是習慣,沒辦法輕易改變。
張:不過大家唱的都是對的,都是滿州、恆春的民謠,沒有人會說你唱的不對。
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腔調、歌詞,透過不同的唱法造就滿州和恆春的不同。
張:而且以前學唱的時候,每個人就已經有不同的風格、不同的唱法了。
吳:這些曲調確實有固定的唱法,但也能透過音高的變化,做出不同的詮釋。
張:鍾教授說得好,民謠就像鰻魚,溜來溜去的。
張:隨心所欲!有人牽歌謠喜歡多繞幾圈,有人繞一圈就回來了。
吳登榮演唱〈四季春〉,傳唱恆春風景那麼好,煩惱都該放下吧。
歌謠傳承的現況與邁入海外
面對時代巨輪的推進,兩位保存者都深知,半島民謠除了保存於恆春、滿州,也要走向各城市,甚至走向世界。2004年,滿州民謠協進會促成張日貴赴紐約、洛杉磯,演出感動海外台僑;也於2008年赴維也納表演、交流,讓歐洲聽見來自滿州的古調。吳登榮則在 COVID-19 的 2021 年參與愛丁堡藝穗節線上演出,2025年更與歌手鄭怡在台北大巨蛋跨界合作。讓過去總在廟埕、樹下傳唱的老調,登上能容納數萬人的現代流行音樂殿堂。
台下的聽眾,其實也聽得出來傳承的特色,像是在2025年恆春民謠全國大賽中獲得國高中組特優的滿州國中潘宥任,正是張碧英的學生。當時在比賽台下,民眾聽見潘宥任的轉音後,忍不住轉頭對張碧英讚嘆:「這囝仔咧牽音,有夠像汝。」吳登榮則是與石門 Paiwan(排灣)歌手 Sauljaljui 戴曉君,親手製作月琴給她帶去北美巡演,也在2026年總統府音樂會唱 Paiwan 歌謠。百年前的在地傳承、跨族群交流、歌謠的相互影響,到現在仍然繼續在這片土地影響著下一代台灣的歌謠。不過兩人也深知,耀眼的跨界火花若要持續傳唱,仍需仰賴公部門與民間持續挹注資源,才能讓這份堅強的「半島之聲」,大力扎根在世界的舞台上。
毒:對這幾十多年民謠的發展、傳承的看法?
張:人數減少、很多人都做仙去了。
吳:以前一班二、三十人,現在剩五、六人。
張:不過跟三十年前相比,越來越多小朋友從小就開始拿月琴。
吳:重點是要有熱情,看得出誰比較認真,就要好好鼓勵他。
張:大人有時候不喜歡被人家管,小朋友則是坐不住。
吳:半島歌謠祭讓這些老調有了新的生命,能跟現代樂團、各國音樂人交流。但我們仍然需要政府持續幫忙,才能有機會推廣到國外。當我們的歌謠能感動外國人,年輕一代更會真正為自己的文化感到驕傲。
張:無論如何,都要有耐心,去了解、貼近大家的情緒,比如準備餅乾,會背歌詞就有獎勵,一步一步慢慢來。我常感嘆,都這麼年長了,還常常被小朋友「舞甲有性地變甲無性地」。
Paiwan 歌手 Saulialjui 融合排灣語、台語、客語,拿吳登榮的月琴演唱。
一个囝仔一个夢、天地凖備欲卜振動。一陣囝仔做陣夢、台灣四界有向望。
張碧英回憶以前受邀唱歌謠拿的是紅包,如今則有正式的演出費;吳登榮也說,這些歌謠「越老越有價值。」這正是三十年來,半島民謠從草地走向專業表演藝術的最好印證。而對兩位保存者而言,這份工作幾乎沒有退休的一天。鍾明昆教授常說,傳承是一種責任,張碧英也說:「既然 kā 人答應,頭剃落來,講無洗袂使得。」就連家裡的孩子都會問:「這樣真的能退休嗎?」但對他們而言,這份使命從來就沒有年齡的限制。
看著現在恆春與滿州如此熱烈的民謠傳承景象,不僅有長者們的熱情團唱,也常看見獲獎無數的學生身影,讓人不禁驚嘆這真的是一項「活跳跳」的傳統文化。半島民謠不只是留在博物館裡讓人聆聽的古老旋律,更是透過一次次的歌詞改寫與創新,將生活重新唱進歌裡,讓各種曲調能真實地傳承給下一代的瑰寶。從1967年的錄音、1990年代的傳承、到2026年的跨國舞台;自戰後失落幾十年的遺忘,到重新找回的文化自信。張碧英與吳登榮手中的月琴,不僅彈撥著過去的拓荒史,更指引著半島民謠航向世界的未來。
系列文章
- 世界的半島、半島與世界(上):歌謠是族群遷徙、環境與歷史留下來的聲音
- 世界的半島、半島與世界(中):吳登榮 x 張碧英 對談
- 世界的半島、半島與世界(下):(近期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