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半島、半島與世界(上)——歌謠是族群遷徙、環境與歷史留下來的聲音

跳脫現代大合唱包裝,找回受落山風影響的獨唱、對唱歷史,從歌謠中聽見半島各族群交織的文化靈魂。

世界的半島、半島與世界(上)——歌謠是族群遷徙、環境與歷史留下來的聲音
從墾丁南灣能望見的 Katza-katza 大尖石山,是昔日 Seqalo 斯卡羅的地盤。

「士啊双啊枝、恒春大路啊伊都透溫泉。」這句即使不知其意,也能跟著哼上旋律的〈思想起〉,源自於恒春半島經典的「恒春調」。這古調不僅是釘根在地的文化,更深刻地影響了台灣不同時代的音樂發展。除了恒春調,位在台灣最南端的半島還孕育了「牛尾絆」、「四季春」、「楓港小調」、「五孔小調」、「平埔調」等各種獨特的旋律。為何這裡能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歌謠、衍生出各版本的歌詞與音符呢?

從電視劇看見半島昔日的族群交流、與生活風景。

族群交界與自然環境的共鳴

恒春半島曾是 Seqalo(斯卡羅)、客人(Hak-ngìn)、漳州人(Chiang-chiu-lâng)、泉州人(Choân-chiu-lâng),以及 Makatao(馬卡道)等族群共同活動的場域。不同的民族與血緣,劃分各自的地盤,也留下深淺不一的交流痕跡。甚至更有著不同族群的下一代土生仔子(Thó͘-siⁿ-á-kiáⁿ)的出現。我們可以從2021年改編自陳耀昌《傀儡花》的影集《斯卡羅SEQALO》,一窺大航海時代後、清國時期的半島地貌。

這種「高度保有原生文化,卻又與鄰近聚落有限度交流」的特殊性,與恆春半島得天獨厚的地理氣候息息相關。三面環海與高山屏障的孤立感,加上每年如期而至、乾燥的強烈地面陣風「落山風」,造就了交通與出入的屏障,進而形塑出獨立的文化圈。不過大自然的阻絕,反而賞賜給半島獨一無二的音樂底蘊。這些歌謠不僅承襲了古早「褒歌」的對唱傳統,更刻畫當地人在開拓自然環境下的生命抒發。

恆春縣城在牡丹社事件後設置,於1879年9月1日完工。

歌詞裡的拓荒史與庶民密碼

當我們試圖理解這些歌謠的意義時,其實不一定要被漢字綁緊,或是試圖用單一字面去解讀原意。在昔日不被文字與書寫符號束縛、自由傳唱歌曲的年代。虛詞、擬聲詞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景觀與聲響的記號。不受文字綑綁的哼唱,正是造就半島歌謠生命力的重要元素。

原自恆春的〈思想枝〉影響了近代台語歌的發展。

舉例來說,北台灣宜蘭〈丟丟銅仔〉中那句「火車行到衣多阿莫衣多丟阿」,根據歌謠研究者簡上仁的說法,是受到 Kavalan(噶瑪蘭)的旋律改編,歌詞則被解釋擲銅錢仔的遊戲、或是火車過山洞的喜悅感。

島國空氣編曲現代風格的楓港小調〈駛牛車〉。

而我們半島的〈思想起〉,師承朱丁順的周定邦研究顯示,戰後被葉登發鎮長改名的〈思想起〉同時期較多人寫做〈思想枝〉。這一句「士啊双啊枝」,根據〈思想起歌謠研究〉,暗示著成雙成對的伴侶。無論何種解釋,我們都能從這些曲調與字裡行間,聽見有別於隔一座黑水溝的漢文化世界,並見證了這是一套從台灣本土長出來的「土生仔」語境與歌謠。

古早滿州蚊蟀埔 滿州地方大農戶 卡早交通真艱苦 車卜物件落船所。——〈駛牛車

細聽這些最古早的旋律,便能窺見族群融合的軌跡:「牛尾絆」被認為受 Paiwan(排灣)或客家山歌影響,為了在強勁的落山風中將聲音傳遞出去,演唱者往往會在最後一個字高八度呼喊;「楓港調」則極具節奏特色,每句基本都從後半拍開始起唱,發展出高低不平的吶喊,生動展現了當地庶民苦悶做工的真實心境;至於「四季春」,其輕快的節奏更是與 1875 年沈葆楨因見此地「四季如春」而將「𤩝」(Ljungkiaw、蝴蝶蘭)改名為「恒春」的歷史遙相呼應。

找回不被抹滅的在地文化

如今我們熟知的「半島歌謠」一詞,其實是歷史演進與現代化包裝的產物。自 1967 年許常惠帶領「暑期民歌採集隊」踏查後,學術界與中文書寫圈便逐漸將這些曲調統稱為「半島歌謠」。近年則是透過地方政府與民間協力舉辦「半島世界歌謠祭」,這四個字早已約定俗成,成為新時代的地方文化品牌。不過,若是用母語去問老一輩的恒春人,他們口中通常沒有這麼宏大的詞彙,而是自然地稱呼為甚麼「歌仔」或是某某「調」。

現在不少寫為〈牛母伴〉以往較常稱呼為〈牛尾絆〉。

六〇年代由學者帶領的採集運動,留下了極為珍貴的歷史錄音;但我們卻也不能忽視,當時那以中文為中心的時空背景,採集者往往將這些充滿生命力的歌謠,不自覺地降格為方言或土腔。透過後續學者一再地考究,我們才赫然發現當時的文獻紀錄存在著不少錯誤或新的詮釋。例如將「牛尾絆」中的「起蒂(khì-tì)」誤聽寫成「拆斷」,將「忘恩背義」記錄成「陪娘啊噫」。時間證明了,這種缺乏母語識讀能力的內容,無形中對歌謠原意造成了巨大傷害。即使歌聲被保存下來了,但歌聲原本的語言,卻未必一起被保存。

其實正是恆春特有的 khùi-kháu(氣口),造就了其成為現在珍貴的文化瑰寶。正是這種不被外來文明強行抹除、一定程度的母語主體性,才使得陳達與朱丁順等歌仙的歌聲,不僅聽見更是唱進人心。同時,我們也得注意現代往往將半島歌謠塑造成「大合唱」的展演形象;回顧歷史,這些歌謠最初多半是充滿個人情感宣洩的獨唱,或是生活中的即興對唱。

恆春的耕農歌、又稱爲台東調,又被郭大成改編為〈青蚵仔嫂〉。

在我們企圖透過恒春看見全世界的異文化之前,恒春其實早已是異文化交流的先驅。這一點在曲調的溯源上也能得到印證:早在六〇年代末被調查記錄的「加禮宛調」、「十番調」、「八社調」,後來被統稱為「台東調」或是「平埔調」。

鮮明的 la-do-re-mi-sol 汲取了南島語系族群的旋律,再以台語填詞傳唱的歌仔;花蓮新社有一首旋律極其相似的歌謠〈Qayqutay〉(摘蕨貓菜歌)。不僅讓人好奇,究竟是 Makatao 的「傀儡番調」、還是 Kavalan 的「加禮宛調」?無論如何這些考究再再證明了,半島歌謠從來都不是單一封閉的產物,而是揉合了多元族群血脈的島嶼記憶。

從半島歌謠祭走向「半島世界歌謠祭」。

從唸歌仔到「半島歌謠」品牌化

恆春半島不僅孕育了原生的常民文化,更在現代展現出擁抱多元特色的強大包容力。從六〇年代的歌謠採集、九〇年代音樂學者吳榮順的田野錄音,到近年由地方扎根的「恆春歌謠傳習計畫」與校園月琴教育,半島的聲音從未隨時代停歇。

李英宏〈牛母伴〉結合了恆春古調與 Hip-hop 的元素。

當這些日常的「歌仔」逐漸轉化為「半島歌謠」的文化品牌,近年引領風騷的「半島世界歌謠祭」更進一步促成了跨世代、跨族群的強烈文化撞擊。我們看見2022年新世代音樂人李英宏演繹〈牛母伴〉、獨立樂團大象體操改編〈守牛調〉;再到2025年 Pinuyumayan(卑南)歌手 Sangpuy(桑布伊)以靈魂嗓音詮釋〈思想起〉,以及邱舒〈我來出世愛唱歌〉以客語深情傳唱人間國寶張日貴阿媽的生命故事。

Sangpuy〈思想起〉以自己的語調、唱腔重新詮釋台語歌謠。

這些歌謠就像是一面面的鏡子,映照出昔日各民族與文化的面貌。因此,在欣賞這些歌謠之前,不妨讓我們重返歷史,重新認識這片土地,從音樂中聽見昔日人們的生活風景。恆春半島的傳唱,不僅保存了幾百年的歷史記憶,更張開雙臂與新世代對話。

恆春縣城南門能看見礫石疊咾咕石築起的清時期面貌。

當我們走訪恆春半島、看見拿起月琴信手拈來唱歌的阿公、阿媽,這都是傳承幾百年來的歷史痕跡。如今,這股強大的文化力量正蓄勢待發,透過「半島世界歌謠祭」準備帶著這片土地的 DNA 走向國際舞台,與海外歌謠碰撞出下一個時代的迴響。

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