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梨,在台灣是如此重要的果物。七〇年代鳳梨罐頭對外銷量曾經達到世界第一,但您知道嗎?就連台灣稱為「本島仔」的在來種鳳梨,也不是台灣的原生種。這種源於美洲的熱帶水果,是在清國統治台灣時期從中國移入的外來種,那時的「在來種」纖維粗糙,用來加工和鮮食都不太適合。直到1922年,日本人從夏威夷引進了適合加工的「開英種」,眾人熟知的「土鳳梨」這才出現。而改變台灣鮮食鳳梨歷史的是1998年台農17號「金鑽鳳梨」的出現。這回,編輯團隊來到嘉義民雄一個叫陳厝寮的地方,這裡,正是金鑽鳳梨的故鄉。

第二回《種瓜得瓜種to̍k得to̍k》,編輯團隊有幸訪問到打貓果菜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陳映延先生,鳳梨產銷模範生特別以專家的角度向我們說明鳳梨的生命週期。

illustration by @lcy_indiewolf

鳳梨大學與鳳梨田

常聽中正大學的學生自我調侃學校旁邊就只有無盡的鳳梨田,除了少數投入田調、與在地居民交流的「鳳梨急行軍」們,這些其實也住不會太久的新住民,不少人對於務農地區經常聞到的肥料味頗有微詞,「如果可以在市區,誰喜歡學校旁邊都是田?」之類的聲音也不是不能理解。而陳厝寮與中正大學的矛盾,其實在2005年就爆發一次。過去中正大學的地址正是陳厝寮160號,後來因校方覺得「陳厝寮」較鄉土、難翻譯才改成了大學路一段168號。無論校方提出的理由是什麼,已經引起當地居民的不滿,因為建校時,校地有六十公頃是由五穀王廟無條件捐贈,另外六十公頃是廟方依公告地價賣給學校,此舉如同校方主動與陳厝寮斷根,「鳳梨大學」與地方的關係,就只剩學生口中那無盡的鳳梨田。

鳳梨的故鄉陳厝寮

「鳳梨大學」的鳳梨記憶的在1998年金鑽鳳梨出現前,勢必是不如現況興盛的,陳厝寮當年並沒有這麼多人投入栽種鳳梨,直到這裡成功育種出好種又好吃的金鑽鳳梨,於是整個陳厝寮幾乎都投入種鳳梨的行列,金鑽鳳梨也迅速擴展至全台,改變了全台灣鮮食鳳梨販售的現況,因此稱民雄為鳳梨的故鄉,可是一點也不為過。但在這茫茫鳳梨海中,該去哪間拜訪呢?在前面帶我們走遍民雄的少年 (siàu-liân) 藥師特別推薦我們他最愛的阿美鳳梨,於是我們與阿美鳳梨的阿嬤陳謝美瑛相約,來到了陳厝寮的打貓果菜生產合作社。

百年神農三代傳承


「我們最近剛好在忙神農獎的事。」阿嬤領著我往裡面走,「哦!就是你2003年得的那個獎。」 阿嬤非常謙虛地笑著說,其實是兒子懂比較多,自己都靠經驗,「他有唸書,很瞭解鳳梨的事,學農做法當然是專業很多。」阿美鳳梨與別家不一樣,的確和陳映延先生的知識背景有非常大關係。

阿美鳳梨的阿嬤——陳謝美瑛女士。

「我們家從阿公、爸爸到我,家裡三代都是種鳳梨的,至今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了。」陳映延先生表示,從小就是在這個鳳梨園長大。由於爸爸身體不好,媽媽、也就是陳謝美瑛女士,一肩扛起了繁重的農務,而陳先生也經常在鳳梨田幫忙。不過也因此很早就知道自己對種植鳳梨也有興趣,讀了嘉義農專和嘉義大學園藝系,1999年退伍接手家裡的產業後,將學院知識與家中的實務經驗融合,對陳先生來說,種植鳳梨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鳳梨如何產期調節


鳳梨從種植到採收需要18個月,也就是一年半。如果是秋植春果,接下來會變成春植秋果嗎?鳳梨農的種植週期究竟是怎麼樣呢?「其實我們是兩年一個循環,因為鳳梨採收完還要育苗整地,整地大概1個月,加上育苗,這樣大概會花6個月,剛好兩年。」

鳳梨株如果成熟了,遇到冬天寒流的低溫便會自然開花,而開花到鳳梨果成熟採收要6個月,就會是六月下旬、七月左右採收。但產期太過集中不會是好事,採收會來不及,夏天收成的鳳梨也不會太好吃,因此通常鳳梨農都會用生長期避開自然開花,翌年再運用催花的時間差來調節產期。這個動作叫作磅王梨 (pōng-ông-lâi)。催花會使用電土,也就是碳化鈣(CaC2 ),加水會釋放出氫氧化鈣 (Ca(OH)2 ) 和乙炔(‎C2 H2 ),和大家常聽到的乙烯催熟是同樣的效果,雖然氫氧化鈣溶於水是強鹼,但對水果與人體都是無害的。

民雄陳厝寮當地的鳳梨田。

陳先生說,他們會從十月、十一月一路種到差不多一月,「因為我們面積比較大,所以栽種的時間會比較長一點。」過了10至12個月會依序催花,也就是八月開始催花,催到十二月左右。催花到採收要6個月,「但牛奶鳳梨比較特別,需要8個月。」到此為止,是鳳梨生長的18個月循環。那收成後,鳳梨田會是什麼情況呢?

鳳梨長出來後,旁邊還會長側苗,鳳梨農們會把苗採起來放於畦面之上。一株鳳梨側苗不只長一棵,比如五月收成鳳梨,六月長一棵、七月長一棵、八月再長一棵。預計種10公頃的話,苗沒有預計要賣,今年就只會留5公頃,就夠種10公頃了。陳先生繼續說明,「我們會從最剛開始收成的那邊開始採苗,因為採收過來可能已經過三、四個月了,這段時間剛好讓苗長大。」我們很好奇,那中間的時間差,苗不會繼續長大嗎?陳先生回答,「鳳梨苗很奇妙,若放著不種到土裡,會慢慢失水,但苗不會死掉,可以儲存起來,依照農民需求做產期調節。」採完苗之後,最後是整地時間:用挖土機將鳳梨株全部鏟掉,再開始種新苗。

舊的母株如果還會長新苗,那為什麼還要鏟掉呢?「那是留二年生的情況。不過我們現在幾乎都不留二年生,對於我們這種種植大面積的鳳梨農來說,產量會比較不穩定。」二年生需要拉繩子固定住苗體,苗出來的時間早晚會影響苗的大小,管理上不容易。鏟掉重新開始種的鳳梨根可以直接附著土壤,但二年生的苗體是從葉子跟葉子中間長出來,沒有用支架、拉繩子固定住,倒了這棵就沒有用。雖然二年生肉質會比較細緻,但成果也比較小顆,在秤重的價格上就比較不吃香。而且有的品種適合,但金鑽不適合,因為芽體長出來的位置比較高,容易倒。「這種留樹根栽培方式的週期,如果是十二月種,就是十月催花,翌年三、四月採收。採收完旁邊長出來的那棵苗,不把它採起來,就讓他慢慢長大,十、十一月再催花,第三年的四月採收,也就是三年採收兩次。」陳先生補充。

玉蘭花鳳梨的秘密


阿美鳳梨擁有遠近馳名的獨特品種——玉蘭花鳳梨,其纖維、香氣、甜度、口感都非常的細緻,甚至切開的果肉還有花的形狀,堪稱鳳梨界的極品,吃過一次,每次吃到別的品種的鳳梨都會回想起玉蘭花的好滋味。陳先生表示,目前沒有外傳的打算,只能在阿美鳳梨品嚐。讓我們好奇,這樣的珍品,是怎麼誕生的呢?

「從小看大家都種金鑽、種牛奶,接觸了育種這門技術後,我有時間就試,看能不能創造出和大家不一樣的品種。」陳先生講得輕鬆,但育種可不是一般農民的基礎技能,需要有精準的眼光與背景知識,且耗費的時間長,從授粉到產出一顆鳳梨,差不多要四年。「首先將父本的花粉授到母本的花柱,等鳳梨謝完花長大、成熟,差不多就要四個多月。再切開把種子洗出來、播種,在溫室裡培育,移到沙床、再移到田間,最後再等一年半收成。」而失敗,又是下個四年。

育種各個環節都需要一絲不苟地控制,中間也會經過無數次的篩選,五、六百株中,最後能種到田裡的可能只剩五十幾株,而這五十幾株裡面也不是每一株都能產出好的鳳梨,「所以育出成功的品種,也是有點運氣成份在裡面。」陳先生謙虛地笑著說。

民雄紅土鳳梨之母

久負盛名的台農17號,也就是金鑽鳳梨,為什麼當初會在民雄誕生?這是我們最好奇的問題。究竟民雄哪裡和其他鳳梨產地特別不一樣呢?陳先生表示,民雄的丘陵、山坡地都是弱酸性的紅壤土,排水良好,非常適合種植鳳梨,再加上民雄和嘉義農試所有地緣關係,農試所本來就常常拿新品種來我們這裡試種,而農民長期與農試所合作,民雄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推廣新品種鳳梨重要的育成、推廣基地。現在全台灣種植面積最廣的台農17號就是嘉義農試所育種後,一百五十幾棵拿來我們這裡試種,成功後再推廣到台灣所有鳳梨產區。

打貓果菜生產合作社籃子上有可愛的打貓LOGO♡

平庸之上金鑽鳳梨

鳳梨品種這麼多,金鑽鳳梨絕對排不上是最好吃的,但為什麼大家都種金鑽鳳梨呢?陳先生表示,「因為金鑽鳳梨相較於其他的品種,產量穩定,好吃的時間也寬,口感也不錯。」沒錯,就是不錯的水準,纖維不會特別粗,甜度不會太甜,酸度也夠,一切都在平庸之上,而跟其他鳳梨比起來,確實也比較好種。牛奶鳳梨雖然很好吃,但成長期比較長,還需要拉繩子。 金鑽鳳梨栽培的性狀對果農來說容易接受,管理與種植經驗稍少的人也都能種。那為什麼阿美鳳梨不全都投入栽種金鑽鳳梨呢?

多元品項專業避險


「我們的品牌策略就是多元。不只品種多元,通路與收入來源也同樣多元。」說得輕鬆,但要達到這個目標沒有想像中簡單。品種多元的部分,除了品牌特色是讓顧客可以在同一時間享受到不同風味,體驗鳳梨的各種口感之外,銷售的部分,也是藉此拉長供應期。陳先生表示,除了嘉義農試所在這裡命名的品種之外,還有從國外引進的品種,再加上阿美鳳梨自己也有在育種,所以可以看到阿美鳳梨的品項十分多元。

但要讓全年都維持多樣的品項,品種多是不夠的,得在確保鳳梨的品質的情況下,讓產線全年都能供果。因此陳先生會跨區栽培,利用緯度調整產期。「我們在屏東有10公頃的地,二至三月在屏東,四月後產線再拉回民雄的30公頃。」而讓品質穩定的秘密還有,阿美鳳梨都是用自己調配的微生物營養液肥去噴灌,這會讓鳳梨的甜度香氣顯著提升,而且阿美鳳梨是不噴賀爾蒙的,完熟才採收,所以鳳梨會帶有淡淡的黑糖味。在如此完善的品項與產期規劃之下,在單一品種大環境行情價格往下跌時,阿美鳳梨便能靠著多元品種度過難關。

我們詢問陳先生,從投入這行到現在,覺得種植鳳梨最艱難的地方是什麼?原先預期可能會聽到極端氣候帶來的天災等等答案,但陳先生思考了許久,回答我們「其實真的還好耶,沒什麼太困難的地方。」陳先生表示,從業到現在也有21年了,幾乎所有種植會遇到的困難,都可以用經驗克服。

而經營、管理層面來說,通路沒問題的話,做的還算是蠻穩定的。比較困擾的地方只有人工不太好請,因為鳳梨園的工作很辛苦,還很刺,「尤其台農4號(釋迦鳳梨)和6號(蘋果鳳梨)特別刺。」採收工作吃力不討好。

而唯一無法自己掌控的通路,陳先生也有一套因應的步數。內銷除了以多元品種避險之外,也積極往預定、觀光、農產品銷售等方向發展;而外銷部分,過去台灣鳳梨過度集中於中國市場,只要中國一不給輸入,台灣鳳梨的市場價格便崩盤,而面對中國這個最不穩定的因素,陳先生也積極拓展中國以外的海外市場,今年從嘉義農試所拿到最新鳳梨品種「台農23號」的授權,其耐運輸、耐儲藏等特性,特別適合運輸至日本、加拿大等等比較遠的國家。

未來鳳梨育種趨勢


針對極端氣候,我們也詢問未來鳳梨品種的趨勢。陳先生表示,「以前爺爺種鳳梨比較好用二十四節氣抓,但近年除了氣溫越來越極端,雨不是不下,就是非常集中的在短時間下暴雨,排水就會是嚴重的問題。雖然雨季採收的鳳梨,會特別選排水比較好的地來栽種,也盡量用肥料調整,但雨下太多,還是很容易產生肉聲果。」什麼是肉聲果?鳳梨採收後,鳳梨農會用手或橡膠軟棒輕敲果實,聲音悶沉、像是彈手臂聲的即為肉聲果,多汁且甜,但不耐久放;相對的,聲音清響、且稍微有回音的就是鼓聲果,水分較少,肉質相對細嫩,可儲放較久。

「像先前提到的台農23號,就是為了補足金鑽的不足而誕生的。」金鑽鳳梨5月之後就沒那麼好吃了,台農23號低溫發芽不敏感,適合夏天生產,耐多雨、不會裂果,也不會產生肉聲果,這類特性適合外銷。台農23號也比金鑽小顆一點,適合日本與澳洲市場。「未來育種勢必會因應氣候變化,往產期能拉比較長的,秋冬天品質也不錯的發展。前種鳳梨品種的不足,也會由下一代來補足。」

陳映延先生與鳳梨田。

很高興這次可以訪問到阿美鳳梨這個幾無死角的鳳梨模範生,其科學方式種植管理與縝密的商業佈局,各行各業都值得效仿。台灣水果在中國惡意打壓下,會怎麼走下去?請讀者與我們一同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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